兩張中國影片「慈母」「一夜豪華」我的批評
洪深
洪深,《兩張中國影片「慈母」「一夜豪華」我的批評》,《晨报·每日電影》,中華民國二十一年七月八日,第九十一號,第1期,原刊页码 8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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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國有兩個社會,一個是守舊的,封建的鄉村,一個是摹做西洋的,奢華的都市。現在有兩張中國影片,恰巧是描寫這兩種不同社會的。在中央開映的「煞母」,是以鄉村爲背景;在新光開映的「一夜豪華」,是以上海爲背景的。如果能夠忠實於人生的話,當然可以製成有意義有價值的影片。但是我們多少有點失望。
兩張片子,都在說,一個人經過某種特殊閱歷,受過某種強烈的刺激,可以改變了改善了人格。程小青所編「慈母」裏的賈海泉,因爲一個老婦人愛護他,信託他!絕對的把他當作一個好人,結果一個作僞作惡的竊賊騙子,居然受感動成爲一個好人。莫泊桑所編「項鍊」裏的某婦人,因爲遗失了借來的一串項鍊,爲畏懼羞惡所推動,毅然的費了重價,去買一串項鍊,歸還人家,其後刻苦作工十年之久,及至還清虧空,她也變成一個勤儉的好妻子了。(莫泊桑原作如此,天一的「一夜豪華」的意義却稍微改變了)。
戲劇的情節,像一根鐵鍊一樣,前後有聯鎖性的,祇須一個鐵圈破斷,全鍊失去效用。情節中,如果有一件事實是勉強的,不可信的(Non-convincing)整個的故事、便站不住,而一劇的意義,卽作者對於社會要說的一句話,也不能發生有力量的効果了。「慈母」裏的老婦,治理家事不痴,存欸銀行不痴,而獨痴於將一個陌不相識的過路人,完全承認其爲兒子,這一點,雖影片中,費作氣力,以圖補救,但不能不說全劇的最弱圈。
「一夜豪華」全戲最高重要一點,就是珠項鍊失竊的發現,給與沈蓮君怎樣的影響,這時候應當有戲,因爲在這時候、可以看得出沈蓮君的人格,曉得她是否真的誠懇的悔誤,判斷她的改善是否可以持久。這是 Obligatory scene 而且是也是做戲的機會,但是這斷戲的導演者與演員,把這樣重要的戲,竟然匆忘地潦草放過去了。莫泊桑所描寫真的人生完全做成像做戲,像假的了。應當是全戲的焦點,現在却成爲一點點了。
滑稽的穿插,並不是一件絕對要不得的事,但也要合於情理。「慈母」衷的鄉下先生,剪裁許多報紙,滿箱滿筐的帶着走,已覺得是勉強了。而「一夜豪華」裏,那富闊的到媚雲太太家裏的女僕,因爲主人吩咐她,拿墊子,香烟與茶,竟致手足無措,把幾樣東西,同時挾抱着,怪形怪狀的走出來;好笑固然是好笑的,但是這樣的閥人家,豈會有這樣没有規距,未受訓練的女傭,這是爲欲博得觀者一笑而不顧情理了。
大約中國有許多導演,很喜歡用所謂文明戲的技巧,就是,没有固定的劇本,没有寫定的對話,做到那裏就是那裏,不管情理,不問人生,祇求每場戲,各個的討好,引人發笑得彩,此所爲「插臘燭」。蓋醉翁之意不在戲,而在插臘燭也。
這兩張片子,都是平庸的作品。而「一夜豪華,」莫泊桑本来是寫兩個虚榮女人,一個因爲有失項鍊的不幸,而終至於成爲好人,還有一個,因爲她沒有吃什麽苦頭,始終過著她的豪華的生活。現在天一把到媚雲寫成窮苦潦倒爲洗衣婦,戲的重,似乎從沈蓮君移轉到媚雲身上去了。
